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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旭阳论文

李西月与《张三丰全集》

作者:郭旭阳 湖北省武当文化研究会研究员,十堰市张三丰历史文化研究会秘书长,武汉体育学院武当山国际武术学院客座教授。
研究方向:道教学、历史文献学、太极拳的理论与实践、武术史。

摘要:《张三丰全集》是李西月在晚清救世思想的指导下,以张三丰丹法体系与神仙信仰为核心而编创的隐仙派(或犹龙派)道统经典,其中又融入了西派内丹理论,可以说它是张三丰丹法与西派丹法的合集。因李西月受时代背景及地域环境影响,在选题原则与编纂方法上又多融入个人主观因素,致使部分内容真伪迄今尚无定论,所以学术界在探讨李西月及西派丹法时当以《张三丰全集》为镜鉴,而研究《张三丰全集》又当以李西月思想观点与版本谱系为基础。

关键词:李西月、张三丰、全集、考论

清代李西月重编的《张三丰全集》(亦称《张三丰先生全集》、《三丰祖师全集》、《三丰全集》、《三丰全书》等)于清、民国时期历经三次刊刻、一次石印:首刻于道光年间,本文称之为“清刻甲本”,1995年11月花城出版社出版石沅朋先生点校本时即选为底本[1],惜未能得见原刻为憾,但台湾萧天石先生主编《道藏精华》第五集之三影印的《张三丰大道指要》[2],实为节选《张三丰全集》之内容(收录《大道论》、《玄机直讲》、《道言浅近说》、《玄要篇》),第八集之三《无根树词注解》前收“传考记”、“派考记”、“正讹”等篇[3];马济人先生主编“气功·养生丛书”时亦将《玄机直讲》、《道言浅近说》、《玄要篇》影印[4],于1990年3月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由此可见其原版之大概。次刻于同治、光绪年间,即张之洞督学四川时捐资翻刻,本文称之为“清刻乙本”[5],是书现存版本惟缺卷三《大道论》、《玄机直讲》、《道言浅近说》,而此卷三篇恰被王沐先生收藏,后全文影印入编《道教五派丹法精选》(第三集)[6],使此书得以璧合。再刻于光绪年间,成都二仙庵重刊《道藏辑要》时以“清刻乙本”为底本重新镌刻[7],民国十五年上海中原书局石印本亦以“清刻乙本”为底本眷写付印[8],但内容都有所增删。

此书自刊刻行世以来,一直颇受争议,有人认为此书既然称《张三丰全集》,其内容必出自张三丰之手,如林书立先生在《张三丰炼功八字诀解说》中引“道言浅近说”一段[9](P51),实为李西月对《收心法》原文的增创[10](P51)。孔令宏先生在《张三丰的隐仙理论》一文中认为:“《张三丰先生全集》的内容不完全是张三丰个人的著作,其中不少内容是张三丰弟子的传记、道派承传、后人的著作及灵异事迹等,而且有些题为张三丰所著的篇卷,也未必真是张三丰所著”[11](P42),但是他没有对版本进行系统地考证,孰真孰伪鲜有确指。黄兆汉先生所著《明代道士张三丰考》也是以《张三丰全集》为主要研究对象[12],虽然其涉猎文献甚多,考校引证缜密,终因长期孤居海外,版本资料匮乏,加之成书较早,致使诸多论断值得商榷。笔者曾撰《<张三丰全集>版本源流考》[13](P7—10),简述其刊刻源流及成书过程,后陆续发现原版古籍,此前观点亦需重新修正。

本文以李西月的生平思想与从道经历为切入点,力图揭示其重编《张三丰全集》的背景与动机,同时运用历史学、版本学、目录学的观点与方法对该书的相关卷目进行比较分析与评判,以期人们对《张 三丰全集》的内容有全新的认识和了解。

 

一、李西月其人及从道经历

李西月生平事迹除《张三丰全集》所记之外,收入他书者目前仅见两处:一是李西月弟子李道山(福建建宁县巧洋人)敬述之《李涵虚真人小传》,传曰: “真人四川嘉定府乐山县李家河长乙山人氏。生于嘉庆丙寅年八月初四日寅时。生时,母梦一道人与抱金书一函入门,寤时则真人生焉。 伯仲三人,师居其二。幼而颖悟,弱冠入邑庠生。善琴,嗜诗酒。年二十四,遇吕祖,不识。后病伤血之症,奉母命,至峨眉县养病,遇郑朴山先生。 先生康熙时人,孙真人讳教鸾之高弟也。同寓与之治病,并云:‘金石草木,只可治标。治本则宜用自身妙药,方能坚固。’闻之,恍若梦觉,即稽首皈依。先生遂传口诀,嘱云:‘大劫将至,子宜速修救世,更有祖师上真为师。’后至峨眉山,遇吕祖、丰祖于禅院。师初名元植,字平泉。吕祖为改名西月,字涵虚,一字团阳,密付本音。潜修数载,金丹成矣。

三师复至,叮咛速著书救世。奉三真之命,著有《太上十三经注解》、《大洞老仙经发明》、二注《无根树》,名曰《道言十五种》,又曰《守身切要》。将吕祖年谱、圣迹、丹经、救世等书删订,名曰《海山奇遇》。撰集丰祖全书,名曰《三丰全集》。自著另有《九层炼心》、《文终经》、《后天串述》俱刊行于世。更有《圆峤内篇》、《三车秘旨》、《道窍谈》三书,俱未刊行。

山于咸丰丙辰正月至长乙山房,得瞻慈容,如三十许人。拜别后,师于本年五月初八寅时升举,异香满空者七日。本日卯时,现仙容于自流井。飞升后,显迹甚多,不能尽述。

师生二子,长业儒,次务农。大兄举三子,长十一岁,聪明仁孝,师每称羡。

门人甚众,而大丹成者,江西周道昌一人,得玉液还丹者数人。

山德薄缘浅,侍师未久,略述其目击大概云尔。”[14](P43~44)

二是《乐山县志》,其记如下:
“李平权,号涵虚,乐邑诸生也。住凌云乡之李家河,河故浅狭舟楫不通。权书舍近焉。一夜月明偕友散步其处,见溪中一渔舟,有老翁对月仰卧而歌。权默记此地。乡无渔人,何来此翁?因与友人同诣之。问对间,知非常人,遂邀至馆师事之。居年余,颇有所得。时李嘉秀主讲九峰书院,权为其门人。久之,嘉秀知其有异,转而师之。著有《无根树》,临终时与族人宴坐,联句结云:‘儿女英雄债,从今一笔勾。’吟毕,偈曰:‘清风明月,才知是我。’溘然而逝。”[15](P64—65)

以上两则小传虽繁简有别,其中也不乏神化与传说,但撰者或为亲历,或距时不远,故所述事实较为可信,今之文论专著亦多以此为本。霍克功先生在《内丹解码:李西月西派内丹学研究》中曾言及“西派祖师李西月生平及其思想背景”(第二章)[16],或许阐述对象各有侧重,书中没有将李西月置于清中晚期的现实生活中来深入探讨他抑儒扬道的社会根源,也疏于对李西月思想本质的认识和分析。现综合两则小传及《张三丰全集》把李西月的人生经历大致分为三个阶段:

幼习儒业、博取功名  李西月生于清嘉庆丙寅年(1806年),正逢鄂、陕、川白莲教起义前后,是大清康、雍、乾强盛之后的衰落时期,尤其“三省白莲教之役,为清代第一次长期之内乱,旗军之不得力,亦显露于此,其乱象与明季末年相仿佛,从股迭发,不相统率,残破各处,不据城池,出没三省,大股人数动辄数万”[17](P590),动荡的社会环境似乎并未影响李西月的读书求学之路,李道山称其“弱冠入邑庠生”,黄镕称其“乐邑诸生”,也就是说,李西月在二十岁时已成为乐山县学生员,俗称“秀才”。但是《张三丰全集》卷八称“李元植,字平荃,乐山县人,内舍生,著《长乙山房稿》”。[8](P242)“内舍生”本是宋代太学等级之一,由低到高依次为外舍生、内舍生和上舍生,外舍生考内舍生,内舍生考上舍生,考上舍中的优秀者,中央王朝即可委任官职。而清国子监设“六堂肄业”,只分内班、外班。内班学生均在国子监居住(内舍),外班学生在外居住(外舍),每月赴监上课。学习期满,视其成绩,分别选用。成绩差的,咨回本籍,另找差使。[18](P72—73)。按照清代选举制度,李西月可能因学行优良经县学荐举就读于北京国子监内班。据清“课士之法”,凡国子监学生当习“《四书》、《五经》、《性理》、《通鉴》诸书,其兼通《十三经》、《二十一史》,博极群书者,随资学所诣。”[19](P838)李西月自称“内舍生”,即监生(国子监学生),而传文仅称“庠生”、“诸生”。至于“李嘉秀主讲九峰书院,权为其门人”之事,文献未记起止,不敢妄断。仅从李嘉秀撰《张三丰全集序》中知其师生之谊非浅,且“嘉秀知其有异,转而师之”,由此可见李西月学养深厚,故孟森先生说“清一代学人之成就,多在书院中得之”。[17](P553)

仕途受挫、入道著述  李西月“幼而颖悟,弱冠入邑庠生”,且以“内舍生”自居。他读书习文是希望科举致仕、光祖耀宗,但最终与仕途无缘,当然原因可能有多种:一种可能是因病辍学。李西月二十余岁“病伤血之症”,中医称“血虚症”或“贫血”,主要是因血不足,不能濡养脏腑经脉而出现面色苍白、头晕眼花、心悸失眠等症,病因除了他日夜苦读、缺乏运动之外,与“善琴,嗜诗酒”的生活方式不无关系,后“奉母命,至峨眉县养病”,可见其病情严重。另一种可能是候补无望。按照李西月的成长经历,大致在二十岁以后入国子监,当时学制为“半年至三年”[18](P72),他是否按时完成学业不得而知,但是他没有从此进入仕途,而是“咨回本籍”,候补待召。功名无望、仕途渺茫、疾病缠身的重大挫折,必然导致李西月人生理想的破灭、精神支柱的坍塌与信仰追求的迷失。而道教养生思想与慰藉功能正是医治他心灵创伤的一剂良药,能使其沉重的心理压力得以缓解与释放,并能从儒家思想的另一面重新审视“功名”与“进退”,他后来说“功名无大小,总要及时进退,何以能知其时?凡于功名中,平心一想曰:‘吾之功名,不过止于是也’,即止之便可得其时也。……故知进退者,乃能称为哲人”[8](P223),诚可为自身写照也;他又说“愿士子早完功名之愿,尽乎人事即撒手,人能功成勇退便为得时,所患者溺入功名场中恋恋不休则愚人也!”[8](P223)这是他庆幸自己自知自明之语;他还说“一日无孔孟之学,天下无好人;一日无老庄之学,英雄无退路”[8](P226),这是他无可奈何的自我安慰。

这些言论都是一介书生李西月对自己及时隐退与思想转变的最好诠释。当然,他并非天生就是仙根道器,而是多种原因促使他“稽首皈依”道教并最终成为一代内丹宗师。一是自身养生祛病的需要;二是幸遇郑朴山传道的机缘;三是深受峨眉山佛道文化的影响。李西月入道时间大致在二十四岁(即1830年)左右,此后他做了两件事:潜心修炼与奋笔著书,即将自身修道证验与炼丹要旨裒集成书,延传后世。

独创西派,广授门徒  前文已述,李西月是1830年左右入道,1856年羽化,先后从事内丹修炼、撰文著述、创立门派、授徒传道的活动时间长达二十六年。李西月最初入道初衷仅为闻郑朴山“金石草木,只可治标。治本则宜用自身妙药,方能坚固”之语而后“恍若梦觉”,即以扶病祛疾、强身固本为目的。随着“潜修数载”而“金丹成”,结合自己对内丹理论的体悟与实践,撰成《道窍谈》、《三车秘旨》、《收心法》等书之后,始生立派授徒之心。若创立门派必须具备三个要件:一是道脉传承的衔接;二是丹法体系的构建;三是神仙谱系的编创。李西月为此作了长期的准备工作,而最终形诸文字则全部体现在《张三丰全集》之中,此书编成于道光甲辰年(1844年),是年李西月已三十八岁。

在李道山“敬述”《小传》中有“大劫将至,子宜速修救世”与“三师复至,叮咛速著书救世”之语,从中暗示了李西月急切修道、传道的动机与当时复杂动荡的历史背景。“晚清中国,恰如一个拆散中的时代”[20](P2),李西月的社会活动正好在道光中晚期与咸丰前期这段时间,积蓄多年的政治危机与社会矛盾集中爆发,尤其国门开禁,鸦片涌入,在西方枪炮威逼之下的中国人时时皆有亡国绝种之忧虑,“政治剧变与社会动荡才是中国宗教得以自在发展的黄金时光”[20](P2),此时隐身于道教或佛教中的知识分子试图借用宗教的力量去拯救社会政治、文化思想层面上的危机,故“救世说”颇有一振雄风的良机。因此在“大劫将至”之时,李西月修道、著书、授徒都是用于救世,最后他像道教创立时选择老子作为教主一样,慎重地选择了张三丰为“代言人”来实现他“救世”的抱负。因此,当看到《张三丰全集》中有“张子曰某某”时,往往与道经中的“太上说某某”、“太上老君曰某某”等有着类似的情况。

李西月与清晚期所有的知识分子一样有着相同的命运悲剧,尽管由他所创的西派丹法至今仍受世人推崇,但是他修齐治平的道德修养与文治武功始终难以施展,入道救世的愿望不可能达到他想象的结局,他所处的年代经历过三省教民起义、第一次鸦片战争以及无数次天灾人祸,他有家室、有子嗣,也不可能长期偏安一隅,心静如水,独享世外之乐,因此在研究李西月从道经历与丹法成就的同时,不可忽略他的社会性与世俗性。

 

二、李西月重编《张三丰全集》的原则与方法

李西月一生著述甚丰,且大多在三十岁左右完成,有些是可以明显看出时间先后的,如《太上十三经注解》中有《题<东来正义>》诗[21](P111),后又见于《张三丰全集》卷五“古今诗类”[8](P168),孰前孰后,一见便知;《无根树二注》成书于清道光丁未年(1847年)[8](P259),比“清刻甲本”晚出三年,故初刻无载,而见于后刻。李西月于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重编《张三丰全集》时已三十八岁,此后仅著有《无根树二注》,可以说《张三丰全集》是李西月一生的“压轴”之作。

通读《张三丰全集》,可以看出李西月取舍有度的选题原则与严谨细致的治学精神,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崇道弃术  救世为用  李西月重编《张三丰全集》的背景与动机直接影响他选题的倾向性。其实明清两朝的目录学家对张三丰著作的记载有很丰富的,如明·朱睦桔撰《万卷堂书目》卷三载有张三丰“《金丹小成》一卷、《秘旨》一卷”、“《金丹直指》一卷”[22](卷三·道家);明代《天山冰山录》载有“张三丰金丹节一部(手抄)”[23](P198);骆兆平编著《新编天一阁书目》载有“《金丹节要》二卷,明·张三丰撰。蓝丝栏抄本。”[24](P320);清·张廷玉等撰《明史·艺文志》载有“张三丰《金丹直指》一卷、《金丹秘旨》一卷”[25](P2451);清·黄虞稷撰《千顷堂书目·道家类》载有“《张三丰外传》、《张三丰真仙遗事》一卷(万历丙申平越守王恩民偕都匀司理李珏同辑)”,“张三丰《金液还丹捷径口诀》一卷、又《金丹直指》一卷、又《金丹秘旨》一卷”等[26](P436—437)。况且今之存文者又有道光十一年(1831年)闵一得辑《古书隐楼藏书》,其中有张三丰真人著《玄谭全集》[27](第十册),后收入《藏外道书》;清代抄本有“仙人张三峰(丰)传授”各种药方,主治“目疾红痛日久不愈”、“目疾时发时愈”、“目赤肿疼数日不能开□”、“小儿疳积瞎眼生翳”等症。[28]针对这些“杂而多端”的内容,李西月的观点认为“(张三丰)先生仙传医方,河图地理,此皆明所作,别有成书传世,兹不合编,以便求道求术者,各从所好”[1](P12),可见《张三丰全集》是为“求道者”而不是为“求术者”所编,此书中的“道”就是李西月所宣扬的以劝善救世为核心的法则。

由于李西月重道轻术,致使许多张三丰的学术成果未能全面载入《张三丰全集》之中,诸如武术是张三丰武学思想的重要内容,因其为“术”而不入编,为今天“太极拳的发明权”争论埋下了祸根。

翻检文献  搜罗遗著  《张三丰全集》在重编过程中涉及文献达四十余种,大致包括正史志乘、野史笔记、坊刻秘抄三大类:

正史志乘类有《明史》、《成都府志》、《夔州府志》、《蜀通志》、《四川通志》、《史记·留侯世家》(原称《子房世家》)、《元史》、《唐书》、《平越府志》、《贵州通志》、《乐山县志》、《凌云志》、《峨眉志余》、《邛州志》等。
野史笔记类有《征异录》、《七修类稿》、《淮南杂记》、《历代神仙通鉴》、《西洋小记》、《滇黔纪游》、《游王屋山记》、《陈鼎纪游》、《紫桃轩杂缀》、《玉堂漫笔》、《洞天记》、《绵州杂志》、《桐君尺牍》、《闻见草书》、《四川杂志》、《双槐岁抄》、《毗陵见闻录》等。

坊刻秘抄类有:《三丰先生本传》(汪锡龄敬述)、《圆峤外史》、《李雨村诗话》、《香树斋集》、《梦九先生自题藏蜕居记》、《全人矩矱》、《三丰先生传》(缺名)、《玄要篇》(张灵机、邓灵谧刻本)、圆通道人藏本、《岳云坛序》(张紫琼)等。
另有别传、俗本、羽流抄本多种。

李西月在搜寻文献时有两个原则,一是重史志记传,二是重道门实录,他说“出处显化,凡子虚乌有,院本浮谈之类,皆所不取,兹特取史志记传,道门实录者,以为观鉴”。[8](P5)但是从他引用的书目资料来看,在地域范围上仅局限于四川、贵州及乐山周边地区,“未遍历武当、宝鸡诸名胜搜罗真迹”[8](P3),而武当山遇真宫与宝鸡金台观无论是建筑遗存还是文化内涵都与张三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至今仍为人称道。在历史文献中也有很多与张三丰有关的记载,皆为《张三丰全集》所未收录,如天一阁藏明正德年间《光化县志》卷四“宫室类”中有“仙衣亭,在玄妙观内,本朝张三丰遗迹也。知县熊一定诗:神仙已去独留衣,却笑神仙去不归。若道丹成能久视,茫茫何处无凭依。”在种类数量上流于诗文、轶闻、史迹者颇多,真正体现张三丰丹法成就者偏少,尤其是《玄谭全集》、《三元破疑直说》等一批珍籍、抄本并未囊括其中。

评跋批注  旁证博引  《张三丰全集》的内容编排不是各种资料的简单堆砌,而是李西月按照自己的主观意图合理布局,同时将个人见解以评、跋、批、注的方式融入在字里行间。前文提到他特重“道门实录”,但他又认为“此书得于他处所刻,黄冠所抄者,类多讹误”,且“俗刻多讹,传抄多谬”,而他在编辑时则分别予以说明,他说“兹集于文义两可者,必为小注存之,以俟阅者去取。句读只用单圈,题义略为疏解,以便阅者豁目”[1](P13),可谓处处为“阅者”着想,亦见其慎重与严谨。凡评跋之语多署“按”、“长乙氏谨识”、“长乙子曰”、“虚舟子”、“西月跋”等字样并不顶上栏,以别于正文,内容或长或短,有些富有浓厚的感情色彩。如卷一“正讹”末一段长评除有正本清源之义外,另有“兹编广取博采,兼以梦九真本,一一印证,务使复还旧观,祖师其许之乎?”之句[8](P13),从中可见李西月对张三丰祖师的尊崇之心。此书顶批凡二十四处,其中不乏点睛之笔,有就丹法点批的,如卷二《慧通子列传》[8](P31—33);有就诗意或技巧点批的,如卷五《赠焦始谟先生》等[8](P156),批语多则十余字,少则仅有一个“香”字。[8](P91)书中夹注甚多,皆李西月考校之所得,可为“阅者”释疑解惑、明辨是非提供依据。

此书尤重史料的考证甄别,亦可见李西月用功至深至勤。如卷二《跋蓬莱仙奕图》一节[8](P37—38),此篇原文共计三百八十六字,而文后的“按语”则长达三百七十三字,李西月对郎瑛的观点一一进行辩解,论理严密,言简意赅,非浅识者所能至也。

 

三、参与重编《张三丰全集》的人员与分工

李西月重编《张三丰全集》除了确定方案、搜寻资料之外,还要组织协调人员,并且根据各人能力特长进行合理分工,以便按部就班地完成编纂事宜。

荟萃群贤  各尽其能  《张三丰全集》是在李西月主持之下由多人参与编纂的一部著作,因历经多次刊刻,参编人员亦屡有变更。据“清刻甲本(点校本)‘凡例十三则’”载“此书抄录底本者,嘉州杨廷峻、东冈李岱霖、犍为刘光焯、刘光泽也。其同采访者,李迦秀、李朝华、李元瑞、黄令仪、王筠、王琮、胡大文、曾炳元,皆乐山人也。阆中李耀先与前十三人共相劝梓”[1](P13),此段对研究《张三丰全集》的采编人员构成尤为重要,而在“清刻乙本”、《道藏辑要》本与民国石印本中均未记载,现综合版本内容将部分采编人员生平考述如下:
杨廷峻,“廷”,凡例原作“建”,“清刻乙本”卷八称“杨廷峻,字不拔,号铁根,乐山县人,外舍生”[5],该卷收《读云水集》诗一首,卷五收《老游仙图》、《老隐仙图》、《登瓦屋山》诗各一首。其“蟠山”之名见于《云水三集序》,且集中有《竹抱斋听门人杨蟠山读予云水前集》、《元夕过杨子新筑蟠山草堂》、《示蟠山》诗三首,可知其又号“蟠山居士”等。

李岱霖,“清刻乙本”卷八称“李岱霖,字云石,号桂圃,洪雅人,上舍生”[5],该卷收《元岳太和山九室岩三丰先生高隐处》诗一首。其字又见《水石闲谈·闲谈》中。

刘光焯,“清刻乙本”卷八称“刘元焯,字叔纲,号灼庵,衡阳人,成均士”。[5]从凡例的排序来看,刘光焯在李岱霖之后;从“古今题赠”的诗文排序来看,刘元焯排在李岱霖之后,该卷收刘作《武当南岩三丰先生炼丹处集<云水>诗、<玄要篇>句》、《咏史》诗三首,而在刘元焯此前的七人中除排在倒数第四位的张升鸿之外,其余均为重编《张三丰全集》的主持者或参与者,也就是说,刘光焯与刘元焯可能同为一人,因为“光”与“元”虽音不同而形相近。卷八《水石闲谈·闲谈》中有“张子谓卓庵曰”、“张子偕云石、卓庵辈”等语,其中“卓”与“灼”虽形异而音同,“卓庵”与“灼庵”也可能同为一人。再看“列仙派演”中有“明阳先生,刘其姓,光烛其名”且“没后数载”,因其好道,可称“羽士”,而“成均士”于义不通,故“羽”可能误作“均”,正是因他已“成羽士”,所以将其诗作列在最后。根据以上的比较与分析,本文认为,无论是“光焯”、“光烛”、“元焯”,还是“卓庵”与“灼庵”、“均士”与“羽士”,仅仅是名号变更而姓氏未改,所指者实为“刘光焯”一人,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无非有两种,一种是刻误所致,二是重编者故意为之,而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刘光泽,“清刻乙本”卷八称“刘光泽,字季三,号洄峰居士,犍为县人”[5],为刘光焯之弟,又号“遁园”,该卷收《天谷洞怀古》诗一首。其号初见于“李迦秀序”与“列仙派演”之中,又见于《云水三集序》,且集中收《与遁园》诗一首。

李迦秀,“清刻乙本”卷八称“李迦秀,迦原名嘉,字西来,号遁叟,别号翩跹散人,嘉庆戊寅恩科解元。己卯连捷进士,官中书,改保宁府教授,致仕还嘉州”[5],该卷收《宝鸡金台观怀古》诗一首,撰《张三丰全集序》列于卷首。其字见于卷五《宴听潮送李西来之阆中》诗中。

李朝华,“清刻乙本”卷八称“李朝华,号秦峰,乐山县人,外舍生”[5],该卷收《胡给事访张三丰》诗一首。

王筠,“清刻乙本”卷八称“王筠,字竹荪,乐山县人”[5],该卷收《福泉山张三丰自写真容石刻》诗一首。

李元瑞、黄令仪、王琮、胡大文、曾炳元、李耀先等五人生平不详。

从部分采编人员的生平来看,杨廷峻(蟠山)、李岱霖、刘光焯(卓庵)、刘光泽(遁园)四人是除李西月(长乙山人)之外的重要成员,其中杨廷峻为外舍生;李岱霖为上舍生,其功名资历在李西月之上,在编纂中可能并未参与具体工作,所谓“抄录底本”,实属“编次”、“校订”之范围,但从仅有的版本来看,未见关于李岱霖的记载。刘光焯者,“尝从白白子游,得清净守中之旨”,他“仁慈恭敬,富而好礼”,李西月在序文中称“卓庵刘君得汪书而补纪之,刊版传世”,即他在李氏之前已有根据“汪书而补纪之”的著作付梓,并“著有金丹诗若干篇”,后又参与编纂《张三丰全集》,惜书未成已“没后数载”。刘光泽为刘光焯之弟,李迦秀称“遁园居士忘名利者也”。从人员分布来看,皆来自四川嘉定府所辖乐山、洪雅、犍为等县,因清代府治置乐山,故得地利之优势。从人员结构来看,既有官府要员,也有乡贤布衣;既有邑宿硕儒,也有得道高人。此书编纂时间之长、人员之多、规格之高在当时乐山周边地区应该说是不多见的。

总揽全局  分工明确  《张三丰全集》的辑、补、校、订工作是由李西月、杨廷峻、刘光焯、刘光泽四人分工协作完成的,“清刻甲本”在各卷之前均有题署,并且“凡系汪仙所藏,必题圆通道人藏本”,而后刻本皆略去,或移为他人,点校本又多弃之不录。兹将现存卷目题署胪列如下:

卷一“传考记、派考记、正讹”题“长乙山人敬辑,卓庵道人、蟠山居士同校”[3](P1);

卷三“玄机直讲”题“圆通道人藏本,长乙山人增订,蟠山逸士、卓庵居士同校”[2](P1);

卷三“道言浅近说”题“长乙山人辑,蟠山、卓庵居士仝校”[2](P43);

卷三“大道论”题“圆通道人藏本,长乙山人编次,蟠山、遁园野客同校”[2](P69);

卷四“玄要篇上”题“圆通真人藏本,长乙山人补正,卓庵道士校订,蟠山野客编次”[2](P93);

卷四“玄要篇下”题“圆通真人藏本,长乙山人订正,遁园居士、蟠山野客同校”。[2](P171)

李西月在“凡例十二则”中称“《明史·文翰类》所载道家书目,其中有先生《金丹直指》一卷、又《金丹秘诀》一卷,即今《大道论》、《玄机直讲》与《玄要篇》也。又名《节要》,又名《捷要》,俱见《神仙通鉴》。兹照汪仙所藏,先生自订名之,不复更易。”[8](P5)可见卷三、卷四中由“汪仙”所藏《大道论》、《玄机直讲》、《玄要篇》应视为张三丰原作,同时与前文各位目录学家及《明史》所记书目也是基本相符的。

卷一“传考记、派考记、正讹”在“清刻甲本”中归为“传类”,由李西月“敬辑”,其中前四篇“列传”分别出自清·张廷玉修《明史》、祗园居士著《征异录》、明·郎瑛著《七修类稿》、明·陆西星著《淮海杂记》,《三丰先生本传》由汪锡龄敬述,《三丰先生传》选自李西月撰《圆峤外史》。“后列仙传”中的三山先生、邱元靖、太和四仙、冰壶先生、王宗道、李夫子、梦九先生、白白先生与“列仙派演”中的余十舍、陆德原、明阳先生,共计十一则小传由“藏崖居士考纪”。“道派”与“前历祖传”,黄兆汉先生认为是李西月所作也较为可信。“正讹”一节后有“长乙氏谨识”的综述,显然出自李西月之手。可以断定卷一中的这些内容均与张三丰原作无关。

卷三《道言浅近说》及《附:三丰先生辑说》在“清刻甲本”中归为“道言类”,也是由李西月“辑”。很多学者与出版物均将此篇视为张三丰原作,然通读是篇,并非如此,仅举一例,皆可释然。

由“长乙山人李涵虚著、皖江陈撄宁校订”的《收心法》中有:

凝神调息,是下手功夫。凝神者,是收已清之心而入其内也。心未清时,眼勿内闭。先要自动自勉,收他回来,清凉恬淡,始行收入气穴,乃曰凝神。……调息不难,心神一静,随息自然,我只守之、顺之,加以神光下照,即是调(息)。调度阴蹻之息,与吾心之息相会于气穴中也。……

心止于脐下,曰凝神。气归于脐下,曰调息。神息相依,守其清净自然,曰勿忘。顺其清净自然,曰勿助。勿忘勿助,以默以柔,息活泼而心自在,即用钻字诀,以虚空为藏心之所,以昏默为息神之乡,三番两次,澄之又澄,忽然心息相忘,神气融合,不觉恍然而阳生矣。[10](P51)

再看李西月辑《张三丰全集·道言浅近说》所记:

凝神调息、调息凝神八个字就是下手功夫。须一片做去,分层次而不断乃可。凝神者,收已清之心而入其内也。心未清时,眼勿乱闭。先要自劝自勉,劝得回来。清凉恬淡,始行收入气穴,乃曰凝神。……调息不难,心神一静,随息自然,我只守其自然,加以神光下照,即调息也。调息者,调度阴蹻之息,与吾心之息相会于气穴中也。……

心止于脐下,曰凝神。气归于脐下,曰调息。神息相依,守其清净自然,曰勿忘。顺其清净自然,曰勿助。勿忘勿助,以默以柔,息活泼而心自在,即用钻字诀,以虚空为藏心之所,以昏默为息神之乡,三番两次,澄之又澄,忽然神息相忘,神气融合,不觉恍然阳生而人如醉矣。[8](P81)

《收心法》成书在前,《张三丰全集》重编在后,从这两段的文字比较来看,后文显然是对前文的增创,因此又可以断定《道言浅近说》并非张三丰所作,李西月只所以将其列在《玄机直讲》后,是想借古贤声威,附骥而行,以扩大其丹派丹法的影响力。

其他未见题署的卷目中有些内容也并非张三丰原作,如卷一“诰考记”中《明天顺敕封诰命》一文曾见于道光六年二月张灵机、邓灵谧重刻《玄要篇》[29],此本比“清刻甲本”早十八年,况且《明史·张三丰传》中亦称“天顺三年,英宗赐诰,赠为‘通微显化真人’”。[25](7641)卷二分“古文”与“隐鉴”两部分,“古文”收录小传与序跋疏文,共计二十篇,其中《四皓考》、《永乐大典记》即根据《七修类稿》卷二十三“辩证类”、卷十七“义理类”改写[30],文字略有删节;“隐鉴”中收录小传共计一百零三篇,其中元代三十五人、明代五十三人、清代十五人,其中仇山村、莫月鼎、明天渊、徐伯龄、张光弼等人小传分别出自《七修类稿》卷三十一、卷三十四诗文类,卷四十一、卷四十七事物类。[30]

纵观全书,凡题“圆通道(真)人藏本”者多近原作,凡由李西月所辑者多与张三丰无关,且掺杂己作。但是李西月在题署中措辞严谨,如题“长乙山人辑”多为辑录之作,而在“圆通道(真)人藏本”之后,则多用“长乙山人编次、增订、补正、订正”等,以示区别。另外在各卷内容上,凡是张三丰原作皆靠前编排,主要集中在卷三、卷四,也有重点突出之意。

 

四、结束语

李西月与十余位“抄录”、“采访”者历经数年编纂的《张三丰全集》是在晚清救世思想的指导下以张三丰丹法体系与神仙信仰为核心而编创的隐仙派(或犹龙派)道统经典,其中又融入了西派内丹理论,可以说此书是张三丰丹法与西派丹法的结合体。长期以来,由于缺乏科学系统地考证,该书内容无法准确界定是姓张还是姓李,所以关注李西月或西派内丹法的学者往往不予重视,而研究张三丰的学者又常常盲目引用,李张不分。因此,研究李西月及西派丹法当以《张三丰全集》为镜鉴,而研究《张三丰全集》又当以李西月思想观点与版本谱系为基础。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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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根树词注解·金丹大要[A].萧天石.道藏精华·第八集之三[C].台湾:自由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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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明]陆西星,等.王沐选编.道教五派丹法精选(第三集)[M].北京:中医古籍出版社,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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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孔令宏.张三丰的隐仙理论[J].武当,20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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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清]张廷玉,等.明史[M].北京:中华书局,19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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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清]闵一得.古书隐楼藏书[M].清刻本.

[28]清代手抄本[M].

[29]玄要篇[M].清道光六年二月张灵机,邓灵谧重刻.

[30][明]郎瑛.七修类稿(历代笔记丛刊)[M].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1.

(郭旭阳供稿)

武当太极拳术
李西月与《张三丰全集》
 
武当山明铸金殿散论
 
《张三丰全集》版本源流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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